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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08马来平教授做客唐山师院“百家讲坛”,详解科研方法论
作者:吕晓钰   来源:儒学高等研究院   时间:2012-11-08 12:10:43   浏览次数:1975

据唐山师范学院网站报道,近日,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博士生导师、山东省政府参事马来平教授应邀赴唐山师范学院进行学术交流,期间接受该校科研处主办的“百家讲坛:专家教授讲座进校园”邀请,做了题为“攀登科研高峰:从这里出发”的学术讲座。

10月23日下午,讲座在唐山师范学院主楼五层会议室举行。马教授从高校教师处理好科研与教学的关系切入,结合自身长期从事科研工作的经历,围绕高校教师科研方法论,对科研论文的选题技巧和论文创新等问题进行了详细讲解。

在论文选题方面,马教授主要强调了科研论文选题要下沉到点,点面兼顾。论文选题切忌大而无当、浮泛不实。所选“点”应是有新意、关键、前景广阔的“点”;要把“点”置于“面”的整体之中予以统筹考虑,尽量做到选题的系列化和小中见大。小问题做深、做透往往会触及“面”上根本性的“大”问题;选择“点”,要考虑“点”所在“面”的恰当性,研究方向的选择切忌变化快、难度大和自由度过低等弊端。

关于论文的创新问题,马教授提出要努力实现论文的“四新”,即选题新、材料新、方法新和观点新。尤其是后三者,科研论文只居其一便是好文章,倘“四新”皆具,近乎传世之作;就方法新而言,除根据研究对象创造新方法外,还应重视从其他领域引进新理论、新方法,以及更新观察问题的角度等;在观点新方面,除论文的基本观点较之前人有所前进外,还有一个创新程度和创新分量的问题,要拒绝平庸、追求冲击力。为此,需要有一点莫言式的汪洋恣肆、天马行空的胸怀和胆识。

讨论环节中,在座的老师和同学们就讲座内容与马教授进行了热烈地互动,马教授对大家所提问题作了精彩细致的解答。讲座结束时,大家一致表示“讲座内容深刻,马教授的讲解幽默诙谐、深入浅出,感觉收获很大,大有意犹未尽之感。”

学术交流期间,唐山师范学院李可君副书记、杜彩芹副院长、客绍英副院长及学校教务处、科技处、人事处、宣传部、图书馆、学报编辑部等有关部、处的领导就如何推动学校科研发展等相关问题与马来平教授进行了深入探讨,达成了广泛共识。

                                                                  (吕晓钰)

 

附:

攀登科研高峰:从这里出发

(2012年10月24日在唐山师范学院“百家讲坛”的讲演)

马来平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下午好!

钧昌几次约我到这儿来,他的主要意图,是想促进一下老师们的科研工作。由于我手头事情多,致使唐山之行拖了很长时间。前几天曲阜师范大学杜振吉教授来这儿,从编辑的角度谈了科研问题,今天我想从作者的角度谈谈科研问题。

今天的讲座,定的题目有点夸张:“攀登科研高峰:从这里出发”。好像做广告似的,你要攀登科研高峰吗,那就从这里出发吧!实际呢,讲的是关于科研论文的写作问题,当然,是有关科研基本功的问题。

大家知道,高校老师最主要的业务工作是科研和教学。教学是必须的,科研也不可或缺。为什么呢?因为科研和教学,就像“教”和“学”一样,是彼此相长、互相制约的关系。我认为,科研对教学主要有三方面的作用:第一,有助于高屋建瓴地理解教材、吃透教材;第二,有助于用新鲜的科研成果补充完善教学内容;第三,有助于不断改进教学方法,创造性地完成教学任务。具体理由是什么?我想在座的老师们对此一定思考了很多,就不细说了。

我觉得,要想搞好教学,科研必须上去。千万千万不要有这样的念想:我这辈子就只做个教书匠了,发表论文是你们的事,我一年一年地不发表论文无所谓。这个想法是要不得的。要想把教学真正搞好,必须把科研抓起来。一名合格的高校教师不要短腿,科研、教学两手都要硬。

对于高校文科老师来说,科研主要是三件事,一是做项目,二是出版著作,再一个就是发表论文。出版著作和发表论文,是科研项目的产出;论文是著作的细胞和基础。所以,从三者的关系来看,最基础、最主要的就是发表论文。

我今天主要讲关于科研论文的写作问题。这个题目是很大的,主要是结合我自己的科研体会谈点认识。可能我举的例子主要是人文科学方面的,这个没关系。学科划分是人为的,千万不要把学科划分看死了。所有学科研究的都是同一个世界,而世界本身是一个有机体。只是为了研究的方便,才划分了学科。研究达到一定深度时,必须贯通。所以 “专”和“博”的关系,是老一代学者经常讨论的问题,也是今天我们仍然会遇到的问题。怎么处理专和博的关系?我的体会,博是手段,专是目的,我们做学问的目的是要成为专家,必须得专。但专怎么实现?不能说我学什么,就只关心什么。“功夫在诗外”,不同学科的道理是共通的,必须广泛涉猎,达到博的要求。整个做学问的过程就是博和专的不断交替。时而主要精力在专上,时而主要精力在博上,这样,专、博互相带动,不断把学问推向前进。总之,大家不要在意这些例子是哪个学科的,道理是共通的。

首先,我想谈一下论文选题的问题。选题是科研论文的首要问题,也是一个非常关键、具有战略性的意义。选题好,论文不一定好,但论文好,一定要选题好。选题在论文写作中的作用,不低于四成。所以,一定要高度重视选题这个环节。

论文怎样选题,是很难说清楚的一个问题。不同的专业,不同的研究方向,选题都有其特殊性;而且,选题也因人、因时、因地而异。不过基本原则也还是有的。关于选题的基本原则,我想强调八个字:“下沉到点,点面兼顾”。

选题一定要凝聚到“点”上,切忌“大而无当,浮泛不实”。写论文最常犯的毛病,特别是一些年轻人好选大题目。前些年,据《自然辩证法通讯》编辑部报道,该杂志经常收到以下题目的文章:《宇宙论》、《宇宙定律》、《世界的本原》、《自然层次原理》、《生命探索》、《论思维》、《辩证法辩证》、《粒子论》等。大家听到这些题目有什么感想?太大了啊, “老虎吃天,无处下口”!这样的题目,一本书写不完,一辈子研究不好。它们不是一篇论文的题目,而是一个领域,甚至是一个学科!选这种题目做论文,最终都只能是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为什么有的人易犯选题大、空、泛的毛病呢?原因是很多的,关键的一点,是这些人往往缺乏“问题意识”。写论文、搞科研,问题意识是非常重要的。正如胡适所说“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待人要在有疑处不疑”。面对所研究的对象或经验事实,应善于敏锐地发现问题、提出问题,有些人就缺少这个功夫。好像一个裁缝,买了面料,剪成一堆各种形状的东西,放这了,但不知道做什么衣服,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什么是问题?在科学研究中,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 而是“科学问题”。即科学前沿中的问题,学科发展面临的问题。它不是哪一个人,也不是哪一部分人不明白的问题,是所有人都不明白的问题,科学上还没搞清楚的问题;同时,也是有关客观条件和主观条件比较充分的问题。总之,当我们说选题要“下沉到点”时,这个“点”指的就是科学问题,而且明确到一句话能说清楚,一听就明白,让人觉得,对,这个问题是该解决了!

具体来说, “下沉到点”的“点”,应该具有以下几个特征:

1、它应该是具有新意的点,就是说,是别人没有研究过的,研究过了但没有研究透的,感觉研究透了但是有分歧的,以及应该予以纠正、补充或是需要重新审视的问题。比方说,我接触到的北京大学一位博士生,她的博士论文选了个题目叫“秋石源流研究”。秋石就是中国古代发明的一种春药,一种含有性激素的药。它是从人的尿液中通过配方萃取出来的。李约瑟对此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它是中国古代26种最重要发明中的一种,也有人赞誉它为“古代药物化学之花”。但是关于秋石是否含有性激素及其配方的问题,学界至今没有定论。这个题目,特有新意,学界没有解决的问题呀!如果解决了,就能引起关注。

2、它应该是关键性的点。什么是关键性的点呢?即在学科发展中或者当前社会发展中具有重要意义的问题。当然如果二者兼具就更好了。一般地,在学科发展的需要和社会需要的交叉点上选题是最好的。杜振吉教授作为编辑,强调选题要亮眼,什么样的题目亮眼?就是这样的题目!学科发展亟待解决的问题不亮眼吗?当前社会亟待解决的问题不亮眼吗?如果二者兼具,就更亮眼了!这也就是通常说的选题“高起点”。选题选细枝末节,做那些内涵贫乏的文章,意义不大,没有影响。一个学科有待研究的问题就像一棵大树,彼此有机联系,地位不同。有树叶、树枝、树干、树根。上哪去选题?树叶吗?不,不要到树叶上去选题,至少得选个树枝,或者是树干,勇气大一点,经过可行性论证,也可以直奔树根。这样的选题,才具有关键性。

3、它应该是前景广阔的点。即有进一步开发的余地,能够沿着这个点的方向继续做下去、做很长时间,甚至够做一辈子。选这样的题目就不能随便拍脑袋喽,必须综合考虑本学科的发展趋势、自己的兴趣和专长等因素。要把自己的选题置于整个研究领域来考虑,不可孤立地去选题。肯定要选一个点,但这个点不能脱离面,要使所选的点处于一个系列之中。就是说,选题要系列化。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选题技巧。为什么呢?它最明显的优点就是“经济”。系列化的问题彼此之间是有内在联系的,做完第一个题目就等于为第二个题目铺平了道路,甚至是做完了一半的工作。如果说,孤立地选题是事倍功半的话,那么选题系列化就是事半功倍。我带研究生的过程中发现,凡博士论文选题是沿着硕士论文方向做的,一般地,不仅省劲、做得快,而且也容易做得比较好。试想,已经思考了三年的题目再思考三、四年,还能做不好吗?

所以,选题一定要点面兼顾,把点置于面的整体当中,予以统筹考虑。贯彻点面兼顾原则,除了选题系列化外,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选点一定要考虑面的恰当性。点不是孤立的,它跟面息息相关,在哪个面即在哪个领域选题,是一个较之选题“下沉到点”更具战略意义的问题。假如领域没选好,那么,要想在这个领域选择一个前景广阔的点是很难的。所以,论文选题,还涉及研究领域的选择,也就是科研方向的选择问题。

科研方向的选择,是每一位搞科研的人必定会遇到的问题。在一定意义上,科研方向选择得是否恰当,决定了一个人的学术高度和学术寿命。俗话说,“男怕找错行,女怕嫁错郎”,同样,搞学术研究也千万别站错了队,站错队,后果十分严重。总之,在选择研究方向上一定要慎之又慎。

在研究方向的选择上,最容易犯的偏差有三种:

一是变化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有一个确定的领域。表面看,某些人发表的文章挺多,但若问,此人是搞啥的啊?谁也说不清,包括他本人,这不是一种悲哀吗?搞学问,一定要搞带记号的学问,人人都能说得清你是哪方面的专家。有的人喜欢跟着形势跑,这是肤浅的表现。

二是难度大。选择的研究领域,所需客观条件、主观条件都不具备,怎么去研究?选的研究方向太难,这在学术圈时有发生。我认识一位大学教师,他扬言要推翻爱因斯坦相对论,结果研究了一辈子,直至退休,事业上一无所成,生活上穷困潦倒。由于选择研究方向时,对研究方向缺乏清醒的认识,又过高地估价自己,结果很惨。再如,上个世纪70年代末,陈景润研究哥德巴赫猜想的事迹报道后,吸引了很多人继续做这项研究。中科院数学所的所长杨乐不断收到声称自己证实了哥德巴赫猜想的来信,要求予以鉴定。杨乐不胜其扰,为此发表了公开声明,他说,我建议凡是以哥德巴赫猜想为研究方向的人,退出来吧。为什么呢?目前研究哥德巴赫猜想问题的数学工具还没出现,就是说条件不成熟。当然,上述两个例子,比较极端。通常情况下,研究方向不至于这么难,但是较之自己的实力和条件,所选择的研究方向过难,这个情况还是常见的。

三是自由度低。即所选择的研究领域大脑不能自由思考,手脚不得伸展。科学研究是探索未知世界的,而未知世界充满了大量偶然因素,各种各样的困难随时都可能出现,因此科学家在从事科学研究的时候,必须保持自由。

自由,首先是心灵自由,其次是外部自由。心灵自由,是指思想超脱,摆脱名利羁绊,所选方向有可能使人一辈子陷进去出不来了,但就是这样,毫不动摇。这种做法和上面说的情况不同。上面说的是所选方向过难,不可企及、不自量力。这里是,难,但经过奋斗,成功还是有可能的。谈到这里,我想多说几句。搞学术我不赞成老是写些小文章、搞点小项目,以数量为主。不要这样。我是过来人,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但我现在深深感到,要做高水平的学术,一定要炼好基本功。正像盖楼,要想把楼盖得高一些,地基必须打深、打宽、打牢。其中最当紧的就是要熟读本学科的经典著作。这次我送给钧昌一本新作,写了这样一句话与他共勉:“半部论语治天下,十部经典傲学林”,我不是主张骄傲,而是说,只要有十部经典著作烂熟于胸,在这个学科的同行面前,就有了底气。一定要相信这一点。先查一下所在学科的经典著作是什么,着眼于国际视野,找出十本来,然后反复读,读透它!读透,就是搞清一本书的作者提了什么问题,怎么提的,基本观点是什么,怎么论证的;然后再跟作者辩论,正确评价其长短;最后“接着说”,超越原著,阐发自己的观点。大家知道南怀瑾知名度很高,南怀瑾的功夫就在这里,他闭关修行了两三次,躲进山林,隐居起来,啃四书五经。我们不一定隐居,但沉默两年行不行?不发论文、不做项目,只看书,把经典啃透了。这一点在青年教师中间非常值得提倡,我积三四十年科研之经验,有这么个体会:非淡泊无以明志,无宁静不能致远。淡泊、宁静的核心是保持心灵自由。

外部自由,首先是指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思想自由,如果你的研究方向伸到禁区里去了,意识形态不允许,那你需要再斟酌;其次是指研究的物质条件充分。现在搞社会学、管理学、法学等方面的研究,大都有社会调查的问题,没有经费,寸步难行。另外,许多单位的统计资料不实,还不公开,这个学问没法做呀,外部条件不行!

显然,我所说的“自由度低”,主要是指所选择的研究领域里的“外部自由”程度低。

上面,我们对选题要下沉到的点,做了许多限定,诸如要有新意、比较关键、有前景等等,那么,这样的点怎样去找呢?没有捷径,还是得从读书、查资料这些方面入手。做学问,要么查资料、读文献,要么就是做社会调查。理论和实践的关系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一切理论都来源于实践,最后还要接受实践的检验。

我们强调下沉到点,是不是就反对选择宏观题目?不是的,原则上说宏观的、微观的都可以选,不过选微观的比较好一点。特别是年轻人,科研经验比较少,选微观的容易些,而且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可以收到以小见大、事半功倍的效果。不论大问题还是小问题都是研究对象本身反映出来的,二者息息相关,密切相联。小问题做大、做深入,不可避免地会触及到大问题、触及到事物深层的本质。正如读一首或一组唐诗,譬如杜甫的《羌村三首》吧,对于该诗某一句的理解,可说是一个局部问题,它对于理解杜甫诗的思想和风格或许是一个小问题。其实,事情没有那么简单,1962年杜甫诞辰1250年之际,山东大学杜甫专家萧涤非先生连续发表了两篇小文章,专门辨析《羌村三首》“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一句中“复却去”的主语是谁的问题。当时,学界有三种观点:杜甫;娇儿;杜甫或娇儿均可。萧先生主张“杜甫”说。在这两篇小文章中,他把这个问题辨析得非常透彻,完全靠杜甫诗透露出的信息,一句句地引用。从杜甫孩子的年龄、《羌村三首》的写作时间、“不离膝”所表现的亲热程度,以及杜甫一贯对孩子的态度等,进行了多方面举证,最后有说服力地论证了他的观点;同时充分展示了杜甫的匠心独运和为文风格。萧先生选用的题目也挺有意思,是《一个小问题,纪念大诗人》。他在文章中这样说道:“用这样一个小问题来引念大诗人,原本是不相称的,但如果通过这一问题的争论,使我们对诗人那种‘细论文’的精神有进一步的认识和发扬,那么对我们学习、研究和批判继承文学遗产也将不是毫无意义的吧?”你看萧先生,一位智者,他为了论述杜甫“细论文”的精神,竟然选择了一句杜诗的主语辨析这样一个小问题。其结果,他对杜甫“细论文”精神的论述,达到了出神入化、感人至深的地步!

既然论文选题选微观的比较好,为什么又说选宏观的也行、原则上是没有问题的呢?这是因为,选宏观的题目易于高屋建瓴、统筹全局、直逼根本。特别是,如果一个人有一定的学养、有关的学术积累厚实,选宏观的题目当然是可以的。但是选宏观的题目,必须考虑怎么去写。不可面面俱到,要着眼于题目的整体,看哪个地方最关键,选择一个关键点,由此入手,向深处开掘。这样一来,仍然是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下面再谈谈论文独创性的问题。学术研究的核心是发展新知识,所以,创新是学术研究的生命线。缺乏创新、搞重复研究,有悖学术规范,而且浪费人力、物力,浪费读者的时间,是学术界所鄙视、拒斥的,所以一定要有创新的意识。

一般来说,学术论文的独创性或创新,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选题新,二是材料新,三是方法新,四是观点新。选题新,已如前述,下面谈后三新。

1、材料新

材料新即是文章中使用的是学界没有发现过的材料,或对于某一主题没有使用过的材料。新材料可以是一宗,也可以是零星的。比方说,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中国古书,特别是一些名著,并非自古传下来的。秦朝焚书坑儒,烧了很多,后来历史上又发生过几次大的焚书事件。于是许多书没有传下来。既然如此,我们是怎么读到的呢?靠学者“辑佚”,即从存留下来的古书里一句句、一段段、或一篇篇地辑录出来的。据记载,仅从明代《永乐大典》这部类书里,就辑佚出了375种重要著作,共计4926卷。中国古代数学有部名著《算经十书》,它所包含的十本算经,有7本是从《永乐大典》里辑佚出来的。这些辑佚出来的书,每一本都是新材料,每本书的发现过程都可以写成一篇好文章。这是一大宗新材料的例子,也有小到一件事、一件实物、一句话、一个词、一个字的新材料。如《尚书》首篇《尧典》里面有一句话:“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这个“光”字是什么含义?学界有不同意见。大部分学者认为做“显”解,清代著名学者戴震不同意,他认为应做“横”解。古代“光”通“桄”,即今天的“横”字。于是,他提出一个假说:未发现的《尧典》古本必定有将“光”作“横”即说“横被四表”者。后来,学界陆陆续续有几个人给他找到了证据,倒不是《尧典》古本的发现,而是汉代典籍有此类句子:“横被四表”、“横被六合”等。这些证据的存在不是偶然的,对他的假说是有力的支持,使学界感到他的假说基本可信。学者们从古书里找出来的这些带“横被”的句子,就是新材料。依据这样的新材料写成的文章自然是好文章。

另外,围绕文章的主题,首次引入的外文材料、自己调查得来的材料等,都是新材料。

通常,一些学者对新材料不太重视。其实,新材料,绝不仅仅是材料的问题。绝大多数情况下,它和观点是紧密相关的。当新材料发表后,就是作者不做概括,新材料里蕴含的观点或理论也会被有些读者感受到的。所以,新材料非常重要,是很有价值的。写文章一定要重视到学术前沿、稀见文献、地方史料、新出土的文物或社会实践第一线去寻找新材料。我有一个习惯,到一个地方总是设法向当地的史志办公室或者政协文史委要一点地方史料。有的地方史料尚未进入学界视野,十分珍贵。史学界通常高度重视材料。例如,历史学家傅斯年说:“史学便是史料学”、“史学本是史料学”、“史学只是史料学”。他还有句名言:“一分材料出一分货,十分材料出十分货,没有材料便不出货”。他代表了一派人的观点,这一派对材料的强调尽管有些过头,但重视材料这一基本观点是正确的。

2、方法新

方法新是指论文使用了新的方法。新方法包括新创造的方法、最先从其他领域引进到所研究领域的方法或看问题的新角度等。方法对于学术研究,至关重要。不论对于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社会科学,都是这样。可以说科学诞生的关键在方法,科学突破的关键在方法,科学发生效用的关键也在方法。

近代实验科学是怎么产生的?它和古代科学是怎样分开的?关键在于近代科学实现了实验方法和数学方法的结合,从而为科学家确立了以定量的实验观测结果作为科学研究的出发点和理论检验的标准,制定了用数学抽象描述自然现象的各种参数及参数间相互关系的工作规范。古代研究自然靠经验、思辨和想象等,而伽利略研究落体运动,不仅做了斜面实验,而且作为实验结果的落体定律是用数学公式表达的。正是这样,自然科学才发展起来了。所以,自然科学诞生的关键在方法。为什么说科学突破的关键在方法?因为实现重大科学突破,走老路不成,非得独辟蹊径不可。每年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们的获奖研究,总是伴随着方法的更新,或在方法上有独到之处。还有,科学发生效用的关键也在方法。想把科学发现转变为技术和专门的应用,关键的环节在于通过中间试验解决如何转变的问题。所以,方法太重要了。为什么课题申请书都有研究方法这一栏?有的老师不重视这一栏,随意填上了事。不行啊,要想中标,必须根据课题的需要,认真考虑方法的创新。方法创新,是观点创新的根本保障。

有些情况下,选题尚在其次,因为有待研究的问题明摆着。如,数学上要证明哪些数学猜想、高能物理要打开哪些基本粒子、生命科学要绘制哪些基因图谱、医学上要攻克哪些疑难病症等,需要研究的问题都很明显,关键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所以,可以认为,科学创新的关键在方法。关于这一点,已经引起了我国科学界的高度重视。有一件事可以证明:几年前多位院士联名给温家宝总理写信,提出“自主创新,方法先行”,认为,我们建设创新型国家、搞科学创新,方法创新是关键。应该尽快立项对科学创新的方法进行大规模的研究。温家宝立即做了批示。于是,国家拨了一大笔款,动员全国的力量,包括科学界、技术界、科技管理界、科学哲学界等,联手制定了一个详细研究各个学科各个领域研究方法的方案,目前,这项研究正在进行中。

一般来说,方法分为两种类型:软件方法和硬件方法。软件方法就是通常说的物理方法、化学方法等无形的研究工具;硬件方法就是实验仪器和实验设备等有形的研究工具。对于现代科学,实验仪器和实验设备的重要性大大提高了。如,研究基本粒子离不开高能粒子加速器。我参观过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它建于1984年,在地道里,很复杂、很长,感觉像是围着一个小城区转了一圈似的。仅2009年正式完工的改造工程,投资额就高达6.4亿元。要是没有这个,就无法研究基本粒子。现代的科学研究和技术捆到了一起。仪器设备跟不上,必然会制约科学的发展。

同样,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也分为软件方法和硬件方法。软件方法,即通常所说的研究方法。软件方法更新很快。例如,两年前我到美国去,在德克萨斯A&M大学见到了华裔历史学家王笛教授,我们聊了将近一下午。他向我介绍说,在美国现在的史学研究中,“新文化史学”和“微观史学”的风头正劲。它们研究历史的方法和中国大陆通行的方法大不相同。中国大陆研究历史,比如研究孙中山,比较规范的做法是,把孙中山的全集找来,甚至把全集里面没有搜集到的资料也一并予以搜集;然后,再将孙中山交游范围内的那些人的资料搜集起来;接着读透孙中山的所有这些资料;最后,把孙中山放到孙中山所在时代的整体当中去,潜心琢磨孙中山的思想。美国的“新文化史学”和“微观史学”不这样研究。王笛研究1900-1950年间中国经济、社会和政治的变迁,是通过成都街头的茶馆进行的。大家知道,很多政治的、社会的事件在茶馆里会有所反映。在过去,茶馆既是占城市经济主导地位的一种典型的小商业,也是人们公共生活和社会交往活动的中心,甚或是不少社会组织的大本营。所以说,茶馆是个微观世界,足以折射出大干世界的丰富多彩。王笛先生从美国飞到中国来,一蹲就是一个月或几个月,首先查50年间的历史档案,再查50年间的所有报纸,以及到过四川的作家写的游记,凡是与成都茶馆有关的资料都集中起来;然后从这些大量的资料中考察它们和经济、文化和政治事件的联系。他的这种方法对于中国的史学界冲击很大。怎么还有这样做历史研究的?通过微不足道的茶馆来研究经济、社会和政治的变迁!他的《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一书获得了巨大成功,他说他又开始写下一部了,研究1950-2000年这50年的社会变迁,采用的仍是这种方法!

“新文化史学”和“微观史学”中也有通过概念变迁研究思想史的。如,“科学”这个概念是一个外来词,是19世纪末转道日本引进的。中国古代也出现过“科学”一词,但它指“科举”,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主要沿习《大学》里的“格物致知”,用过“穷理之学”、“格致之学”、“格致”等。最后慢慢演变成了“科学”。“科学”概念的演变,展示了各个时代人们对科学的理解,从一个特定角度反映了科学思想的变化,所以,通过关键词的演变历史研究思想史,不失为一种有效方法。

人文社会科学方法也有硬件方法及其创新的问题。台湾清华大学黄一农先生,现在是台湾中研院的院士,学术地位很高。不久前,他提出了历史学研究的“e-考据”方法。什么叫“e-考据”方法?就是利用网络和电子资源,大规模地搜集资料进行学术研究的方法。现在,相当多的古代典籍都刻成了光盘或上了网,有人专门做这个工作。用他们的光盘或上网阅读,需要花钱购买,这也是一种商业运作。所以,电子资源建设已经成为现代图书馆一项越来越重要的工作。研究某个历史人物,现成的资料很少或不够用,怎么办?就去查他的交游圈里那些人的著作,通过这些著作汇集所研究历史人物的资料。既然某个朝代所有的书面文献都刻成了光盘或上网了。用关键词一搜索,肯定会有收获。这就叫“e-考据”方法。“e-考据”仍然是过去的考据方法,但是研究工具变了,由手工操作变为计算机操作,这就是硬件的变化。

另外,方法创新还有采用新角度的问题。新角度,有时表现为新理论、新框架。新角度实际上是研究的新路径。这也是一种方法创新。例如,我的一位硕士,她的毕业论文做的是清末民初中医泰斗张锡纯的中西医会通思想研究。张锡纯是河北盐山人,祖籍为山东诸城,代表作是《医学衷中参西录》,他一生中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对中医和西医进行会通。他力图用西医学完善和发展中医。这位硕士入校时基础较差,但很用功,几乎把张锡纯的一手和二手资料一网打尽,还两次赴盐山、沧州和石家庄搜集地方史料。对资料反复研究后,完成了初稿。可我和她对初稿都不满意,觉得是描述性的,缺乏深度。后来,我就向她推荐了新近西方有人提出的“后殖民技科学”理论。该理论反对“西方科学中心论”,认为包括西方科学在内,一切科学都有地方性,在地方性问题上东西方科学是平等的。由此我们想到,西医的产生有其独特的历史文化背景;在其知识的产生和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渗透进一些社会因素。所以,它确有地方性。既然西医也有地方性,不是普适的,它就有缺点,就需要其他的医学来补充,所以,中医和西医必定是互补的,需要会通。整个医学的发展方向应当是以西医为主导,吸收中医、藏医、蒙医等各种医学,共同发展。一旦明确了这一点,她从“后殖民技科学”理论角度,再去回头看张锡纯的中西医会通工作,就有了评价的标准,而且一下子抓住了张锡纯中西医会通思想的灵魂,找到了她应该大力阐发的中心论题。结果,她的论文做得非常成功,被评为优秀论文,而且应届考上了博士。所以新角度这种方法创新是非常重要的。再如,就研究杜诗而论,萧涤非那一代,自幼就对唐诗下功夫了,达到了对杜诗倒背如流的熟练程度。当今学人哪个能达到这种程度?现在诱惑那么多,没有那么多时间,也静不下心来啊。所以,若用传统的方法研究杜诗,肯定一辈子也赶不上萧涤非。怎么办?用新方法。例如,现代西方哲学里有一种流派叫现象学,先把现象学钻研透了,然后从现象学的角度解杜诗,就可以看到萧先生看不到的东西,可以超越他。创新方法的重要,由此可见一斑。

3、观点新

在“四新”中,“观点新”是核心。因为其他三新最终都要通过观点新来体现。我们搞人文社会科学是干什么的?就是不断更新人们的观念,不断提出新的思想,给人以指导或启迪。关于观点新,应该明确以下几点:

第一,基本观点应该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有所前进。这也就是学位论文以及比较严肃的学术论文需要有文献综述部分的缘故。自然科学论文相当重视文献综述,没有文献综述是不能发表的。一篇论文提出的问题和观点是不是新,必须有根据。这个根据就要靠文献综述来提供。所以,申报课题时,申请书上“国内外当前的研究现状与问题”这一栏要下真功夫,应该把它当作一篇论文来写。不要随便一填就交上去了,这样,课题是批不下来的。总之,文献综述必须紧扣有待创新的核心观点来写,其作用就是交代清楚论文所要讨论的问题和前人研究的关系,证明自己想要研究的问题和拟给出的解答的确是新的。

第二,观点新不是针对某个人或某群人而言的,而是针对在此之前所有同行和所有相关文献而言的。

第三,学术论文的读者对象是学界同行专家,而不是普通老百姓。写论文实际上是在和学界高手下棋、对话。一个大学生看到你的论文,觉得挺好,那不行。科普和科研是两码事,毛泽东主席说:哲学应该从哲学家的课堂里解放出来,是否不对呢?不是的。毛主席说的是哲学普及,不是哲学研究。如果学术论文都要让老百姓看得懂,那麻烦大了。陈景润写哥德巴赫猜想论文,若要让老百姓看懂,必须从四则运算开始,那样论文就长得不得了。当然,写论文也要注意语言平实、深入浅出。现在有些年轻人写文章故作高深,把简单的写成复杂的,好像让读者晕了,就证明我水平高了,这个不行。语言有一个表达的问题,尽管论文内容很专,但表达应该用规范的语言。

第四,观点新是内容上的、实质上的,而不是形式上的,旧观点换了个新说法仍然是旧观点。有人写文章不在观点创新上下功夫,功夫全用在表述的改头换面上。我跟你的表述不一样,你是10个字我是20个字,语序也不一样,你看我创新了吧?这个不行,须是实质上的、内容上的。

第五,新观点要选择恰到好处的语言表达形式,形式和内容不能分离,有了新的学术观点一定下功夫考虑它的语言表达问题。正所谓“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从更高的要求说,观点新还包括分量问题,就是它有没有冲击力的问题,有时,一篇文章让人读了以后,会觉得他提的问题挺好,回答得也不错,但就是中规中矩、四平八稳、缺乏分量、没有冲击力。这篇文章不论谁写,只要花工夫,都能写出来。所以,由此我想到,人文社会科学论文,应当拒绝平庸,一定要有冲击力。所谓冲击力,不是哗众取宠,而是提出的观点能够让人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甚至能够起到指点迷津,引领人生的作用。明清之际的著名学者顾炎武有句名言:“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明道,就是发现世界规律,讲清做人做事的根本;救世,可以理解为挽救时局,推动社会发展。我们做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应该往这个目标上奔,即明道、救世,指点迷津、拯救灵魂。这个目标看起来很高,但有这个目标和没有这个目标是大不一样的。照这样去做,论文的立意就比较高远。事实证明,有些文章做到了这一点。如,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文章的主要作者是南京大学哲学系的一名讲师,可能还不如在座的老师们职称高。他的文章投到《光明日报》以后,立即引起了高层的重视,为什么?因为当时正值 “两个凡是”(“凡是毛主席做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拥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盛行,如果“两个凡是”不推翻,文化革命不能正确评价,邓小平不能复出,天安门事件不能平反,整个改革开放无法进行!这篇论文敏锐地抓住了时代脉搏,提出了重大的现实问题,引起了全社会的大讨论。这不是明道救世吗?这不是指点迷津、拯救灵魂吗?

当然,有冲击力的文章,除了这类有社会现实意义的以外,还有一种类型,就是有较高学术价值的。如果一篇论文解决了学科发展面临的重大问题。那么,这篇论文肯定会有冲击力。每一学科的发展,都有自己的哥白尼革命。能在本学科里引发一场哥白尼革命的论文,一定是有冲击力的论文。这不是说大话,只要有人能做到,就应该努力去争取。

如何做到论文有冲击力?这涉及到很多方面。如,奠定扎实的学术功底,密切关注社会发展现实,积极参与学术交流,努力拓宽学术视野等。不过有一点应予特别强调,就是思想解放。为什么要强调思想解放?因为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常青,丰富多彩的社会实践永远推动着理论发展。因此,必须要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地发展已有理论;另外,有一定冲击力的观点,一定是超越传统和世俗的新观点,而传统和世俗的势力是异常强大的,只要触犯了它,它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予以打压。所以,从事学术研究,要有为真理献身的精神,随时准备跟保守势力作斗争。最近,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其作品带有浓烈的个性色彩、浓郁的本土气息,能够触动读者的心灵,使人感受到震撼性的冲击力,以至于诺贝尔奖评委会给予这样评价:“借助魔幻与现实,以及历史与视觉的混合,莫言创造了一个世界。”这个评价是很高的。莫言的作品为什么有冲击力?学界普遍认为他的创作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汪洋恣肆、天马行空”。谈到创作风格,他个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说“我主张创作者要多一点天马行空的狂气与雄风,少一点顾虑和犹疑。无论在创作思想上还是艺术风格上,不妨有点随意性,带点邪劲……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顺手顺心就好。”我们应该学习莫言的这种精神。为此我让学生编了一期关于莫言的简报,发给我的全部已毕业和未毕业的学生。我想启发学生读点莫言的作品。表面上看,莫言跟科技哲学没关系,其实不然。从研究态度和研究方法上,不论哪个学科都应该学习他这种汪洋恣肆、天马行空的精神。不要轻狂,但要思想解放。按文学流派,莫言是魔幻现实主义,但是,他第一次接触魔幻现实主义时,就想到要超越它,立志做与众不同的东西。所以,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有其必然性。我觉得反映社会现实最敏感的就是小说,希望大家经常读点小说。

就讲这些吧,留点互动的时间。谢谢大家!

(唐山师范学院经管系庞晓明等同学根据报告录音整理,作者已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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