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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睿才论著选登:一个杜诗孤本的发现——朱琦及其《杜诗精华》

    时间:2008-10-10 作者:赵睿才 张忠纲

    杜甫是大诗人,他人被尊为“诗圣”,诗被誉为“诗史”,并获得“世界文化名人”的殊荣。他上继中国诗歌的“风骚”传统,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集大成”者;下开中国诗歌的“新世界”,影响广泛而深远。对杜甫及其诗歌的研究形成了一个专门术语“杜学”,在“杜学”研究史上曾出现过两个高峰,一个是宋代,一个是清代。

    宋代儒学的勃兴,促进了“杜学”的空前发展,出现了所谓“千家注杜”、“学诗者非子美不道”的盛况,杜甫“诗圣”的崇高地位也是由宋人树立起来的。杜诗学经历了金元这个承上启下的过渡期,即经由元好问首次提出“杜诗学”及方回始倡“一祖三宗”之说之后,出现了明末清初的第二个高峰期。这时期许多重要杜诗评注本陆续刊刻,呈现出空前的盛况,朱琦《杜诗精华》出现以前,学术价值较高、影响较大的略有:钱谦益《钱注杜诗》、朱鹤龄《杜工部诗集辑注》、金圣叹《唱经堂杜诗解》、顾宸《辟疆园杜诗注解》、陈式《问斋杜意》、洪仲《苦竹轩杜诗评律》、吴见思《杜诗论文》、张溍《读书堂杜诗注解》、朱瀚《杜诗七言律解意》、张远《杜诗会稡》、卢元昌《杜诗阐》、黄生《杜诗说》、吴瞻泰《杜诗提要》、仇兆鳌《杜诗详注》、汪灏《知本堂读杜诗》、周篆《杜工部诗集集解》、乔亿《杜诗义法》、吴冯栻《青城说杜》、浦起龙《读杜心解》等,它们的影响或价值也许比《杜诗精华》大些或者高些,可是《杜诗精华》是孤本,是朱琦自己的手抄本,其价值之高可想而知。可惜的是,朱琦及其《杜诗精华》长期沉睡在山东省图书馆中。最近,我们在《杜甫大辞典》的编撰过程中有幸发现此书,及此书作者朱琦的较为有限的资料,现撮而成篇,公诸于世,以与杜诗研究者或爱好者共享之。

    一、朱琦其人

    清代有多个朱琦。据不完全统计有如下几个:1、雍正朝时曾为云南普洱橄榄坝守备(见《世宗宪皇帝朱批谕旨》卷一百二十五之九),其他不详;2、字又韩,“娄县人,康熙四十五年(1715)知凤翔府”(见《大清一统志》卷一八四《凤翔府》,又见《陕西通志》卷二三《职官四》);3、河南举人,康熙十九年任丹棱县知县(见《四川通志》卷三十一《皇清职官》);4、桐城派后期大家。字伯韩﹐一说字濂甫,号伯韩。广西临桂(今桂林市)人。道光十一年(1831)中举﹐十五年成进士﹐由编修迁御史。著有《怡志堂诗文初编》;5、康乾时代山东历城之朱琦。等等。

    后者撰有《杜诗精华》,康熙五十五年(1716)生,卒年不详。字景韩,号复亭,又号筼谷居士。山东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幼为济南府历城县学附生,后中拔贡第七名。乾隆九年(1744),中顺天副榜第五名,十二年中顺天乡试第八名。曾官彭县、安岳知县。著有《杜诗精华》六卷、《倚华楼诗》四卷、《铁峰集》一卷、《倚云楼诗》四卷等。张鹏展编辑《山左诗续抄》载其《倚华楼集》(按,清康乾时代,山东德州名贤卢见曾[1690-1768]辑有《山左诗抄》。为区别于此,广西上林名贤张鹏展[?-1841]清末为山东学正时,搜集十郡二州文人诗歌编成三十二卷的《山左诗续抄》,朱琦恰为康乾时代山东历城名人,算来为张氏前辈,其诗集自然就入选了)。而盱江鲁鸿序云:“景韩生渔洋(王士禛)、秋谷(赵执信)两先生之乡,自其先世与两人为师友,饱见饫闻,故其诗风格深稳,兴会高骞。”我们知道,王士禛、赵执信是清代前期执诗坛牛耳的人物,赵氏为王氏甥婿,然而,二人诗论观点相左。王氏倡“神韵”说,赵氏则著《谈龙录》加以驳诘。二人持论都有灼见,同时亦都有偏颇。朱琦受王、赵二人影响是显见的,其诗歌“风格深稳”,他批点杜甫诗歌的特点亦可概括为“深稳”。朱琦生平事迹主要见诸山东省图书馆所藏之《历城朱氏历科硃卷合订》。

    二、《杜诗精华》简介

    该书署名筼谷居士手抄。六卷,系乾隆时抄本,半页九行,行二十一字,无格。选诗642题850首。按体编次:卷一,五言古(104题126首);卷二,七言古(89题103首);卷三,五言律(298题397首);卷四,七言律(96题125首);卷五,五言长律(35题43首);六卷上,五言绝句(6题14首);卷六下,七言绝句(14题42首)。各卷又约略以作年先后排序。有旁批,有眉批,个别名物有解释。卷一五言古部分、卷二七言古前半部分批点较详,七言古《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之后,只有圈点,没有批语,不知是何原因。其批语言简意赅,有一部分引用旧评或抄自前人(引用宋人刘辰翁评语为多,盖与刘著同为批点形式使然),独出己杼者亦不在少数,可窥其真知灼见。《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著录此书,山东省图书馆藏有此本。总的说来,其批点大致以汉魏乐府、“选体”(即《文选》体)为准的,侧重于杜诗艺术性的分析。明了此批评标准,对朱氏之重点批点杜诗五言古部分、七言古的前半部分,也就不难窥其端倪了。

    三、《杜诗精华》批语举例

    上文已言,朱琦推尊汉魏乐府,其批点大致以汉魏乐府、“选体”(即《文选》体)为准的,侧重于杜诗艺术性的分析。若加以细分,则可析为对《诗经》、《楚辞》、《史记》叙事艺术、汉魏乐府、《文选》体、陶渊明诗、阮籍诗及对本朝诗人李白、高适等的继承与发展,对本朝张(籍)王(建)诗派、宋明诗人特别是江西诗派的影响,以及意境的创造、语言艺术、结构艺术、写景艺术、思想内容等方面。下面即从这些方面对朱琦重点批点的五言古、七言古一部分加以缕析。当然,其中有的类中含有其他形式,如“汉魏乐府”,就可能同时包含诗理、境界、语言等方面的因素,那就只好求其主要方面了。

    (一)卷一五言古部分

    1、师承与影响

    (1)师承风骚

    《新婚别》首十二句,“发乎情,止乎礼义,真《三百篇》之遗”。

    《梦李白二首》其一“魂来枫林青”以下八句,乃“《招魂》、《大招》之遗”。

    (2)师承汉魏乐府

    《示从孙济》“淘米”以下四句乃“乐府语,真趣亦自汉魏出”。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霜严衣带断”以下十二句,是“乐府法。学杜须从大处着眼,方不落一知半解”。“彤庭所分帛”以下二十句,“老朴。亦乐府法”。

    《述怀》,“气体高茂,绝似西汉真率,亦以朴胜”。

    《北征》“猛虎立我前”以下十四句,“少陵五古全从汉魏乐府出,浅人不解”。

    《羌村三首》,“《彭衙》、《羌村》,是真汉魏古诗,第不袭其面目耳”。

    《彭衙行》“尽室久徒步”以下十句,“是汉魏乐府神理”。

    《赠卫八处士》,“此为真汉魏,特未许浅人问津”。

    《佳人》“合昏尚知时”以下十二句,“真汉魏乐府”。

    《遣兴》“下马古战场”以下六句,“真汉魏”。

    《石龛》“熊罴咆我东”以下四句,“亦是古乐府法”。

    《枯楠》之“种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承金露盘,袅袅不自畏”,此“结四句似古乐府”。

    《新安吏》,“《新安》至《无家》五六首,皆子美时事乐府也。曲折凄怆,真堪泣鬼神”。

    (3)师承《文选》体

    《陪李北海宴历下亭》之“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为“杜集中《选》体”。

    《渼陂西南台》“蒹葭”以下:“亦似《选》体”。

    (4)师承陶渊明、阮籍等

    《晦日寻崔戢李封》,“是杜集中陶诗,可见无所不有”。

    《遣兴五首》,“数首稍近步兵”。

    《写怀二首》其二“夜深坐南轩”以下六句,真“渊明佳境”。

    《昔游》“昔者与高李”以下八句,“起手便似高、李,岂非化工”!(按,高,即高适,李,即李白。)

    (5)影响张王与苏黄等宋人

    《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首二句“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柳”:“朴老真率,开张王乐府派”。

    《驱竖子摘苍耳》“饱食复何心”以下四句,“亦是髯苏、山谷滥觞”。(按,髯苏,即苏轼,山谷,即黄庭坚。)

    《写怀二首》其一“用心霜雪间”以下四句,“亦是宋人滥觞”。“结语近道”。

    2、意境创造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每于百僚上”数句,其“寒可感”。

    《望岳》之“齐鲁青未了”:“五字雄盖一世”。“阴阳割昏晓”之“割字奇险”。

    《送高三十五书记十五韵》,“起境高”。

    《奉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之“中夜窟宅改”至“化作长黄虬”:“灵秀滉漭,是杜集之奇作”。

    《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起警”,“全首沉郁有奇气”。

    《晦日寻崔戢李封》“威凤高其翔”以下八句,“此下少陵本色”。

    《送韦十六评事充同谷防御判官》“吹角向月窟”句,“点缀本色”。

    《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起二句“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沉郁顿挫,少陵本色”。

    《玉华宫》,“真有色气象,确是鬼才”。“简远凄凉,正以少许胜多多许”。

    《北征》“况我堕胡尘”以至结束,“光焰万丈,乾坤富硠。此等诗,是足当之后人以《南山》比《北征》未免耳,食昌黎必不肯受”。

    《赠卫八处士》,“张上若云,‘情景逼真,兼有顿挫之妙。’真到极处便厚”。

    《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其二“天寒鸟已归”以下四句,“起语幽寂,情景如画”。

    《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结联“于公负明义,惆怅头更白”:“老成厚道”。

    《铁堂峡》之“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起句缥缈”。

    《木皮岭》“始知五岳外”以下四句,“诗文亦然,学人正须打开眼孔”。

    《飞仙阁》结联“叹息谓妻子,我何随汝曹”:“妻子随欤?随妻子欤?痛绝奇绝”。

    《剑门》,“大山水诗须得此气概”。

    《次空灵岸》“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一联,“舟行佳境,妙,写得出”。

    《早发》“干请伤直性”句,“真情苦语,千古同愁”。

    《望岳》“南岳配朱鸟”以下四句,“气势壮阔,称题”。

    《写怀二首》其二“荣名忽中人,世乱如虮虱”二句,“忽然及此,自觉旷达”。

    3、语言艺术

    《望岳》,其“语:奇警”。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之“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突兀二语,一肚皮牢骚愤激信口冲出”。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仰穿’以下,所谓浑涵汪茫千汇万状,正是登高极奇警之语。”

    《送高三十五书记十五韵》之“所愧国士知”至“男儿功名遂”:“看他一气转下,何等雄畅”!而后半“曲折顿挫,无不竭情尽致”。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此篇与“《咏怀》、《北征》皆杜集大篇,子美自许沉郁顿挫,碧海鲸鱼,后人赞其铺陈排比,浑涵汪洋,正是此种”。“非无江海志”以下八句,“厚极。一气直下,却反复排宕,不啻大海回澜,惊心动魄”。

    《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精微”以下四句,“状诗之妙”。

    《后出塞五首》其一,“复欲一语似此,恐千古不可得”。

    《晦日寻崔戢李封》“上古葛天民”以下四句,“非寻常诗人之语”。

    《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吾闻”以下结语四句是“奇语”。

    《立秋后题》“日月不相饶”以下四句“音节简老”。

    《梦李白二首》其二“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二句,“旧评,此两诗起语千言万恨”。(按,此为刘辰翁评语,见于《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五。)

    《谒文公上方》“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两句,“语自旷达,宜为玉局所赏”。

    《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之“将老忧贫窭,筋力岂能及”:“旧评,人有此叹,十字尽之。起语如此又别”。(按,此为刘辰翁评语,见于《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九。)

    《过郭代公故宅》“俄顷辩尊亲”以下四句,“语有斤两”。

    《壮游》,“铺叙俳比,流丽畅美,不必作奇,力量正不易到”。

    《杨监又出画鹰十二扇》“忆昔骊山宫”以下四句,“笔力开拓,画扇乃不意出此”。

    《送率府程录事还乡》,“笔力深挚沉痛”。

    《画鹘行》起语“高堂见生鹘,飒爽动秋骨”:“便尔生动”。

    4、结构艺术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丈人试静听”句,“开出全篇”。“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得此一结,全是傲岸”。

    《前出塞九首》其三,“看他九首章法,从出门至论功,一一有次第”。

    《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之“实藉长久计”与“回风吹独树”之间,“接法妙”。

    《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赞公土室二首》其二“章法整密”。

    《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为画长久利”与“孤峰石戴驿”之间,“接法好”。

    5、写景艺术

    《青阳峡》“林迥硤角来”以下八句,“写景奇峭”。

    《万丈潭》“前临洪涛宽”以下十句,“刻划如削”。

    《发同谷县》,“发同谷十二首,较秦州更尔刻划精诣,奇绝千古”。

    《羌村三首》其一,“深于写景语”。

    《发秦州》,“旧评,纪行诗笔力变化当与太史公诸赞方驾。朱子云,自秦州入蜀诸诗分明如画”。(按,此段评语见于《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六《发秦州》诗题解,文字略有删节。)

    《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寒城朝烟淡”以下六句,“写景妙在眼前,更不易得”。

    《宿青溪驿奉怀张员外十五兄之绪》之“漾舟千山内,日入泊枉渚”,“首联:眼前景语,自然入妙”。

    《雨二首》首句“青山澹无姿”,“可画”。“旧注云,‘白露谁能数’,借用佛书‘雨露皆有头数’意”。(按,此为赵次公评语,见于《九家集注杜诗》卷十二、《补注杜诗》卷十二、《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十四等。)

    6、思想内容

    《北征》,“东坡云,‘《北征》诗识君臣之大体,忠义之气与秋色争高,可贵也。’”(按,此段所谓苏轼评语,见诸宋郭知达编《九家集注杜诗》卷三、黄鹤《补注杜诗》卷三、《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三、宋真德秀编《文章正宗》卷二十二下等,而“秋色”,九家注作“秋月”。又见于宋释惠洪撰《冷斋夜话》卷二《老杜刘禹锡白居易诗言妃子死》,未云是苏轼语。)

    《垂老别》,“互相怜痛,声情宛然”。

    《前出塞九首》其一“君已富土境”以下四句:“是《前出塞》诗旨”。

    《后出塞五首》其五“将骄益愁思”句,“是《后出塞》诗意”。

    《剑门》“后王尚柔远”以下六句,“旧注云,远人虽修职贡,而太古淳朴之道已矣”。(按,此为刘辰翁评语,见于《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六。)

    《遣怀》“两公壮藻思”以下六句,“知己胜游,终身怀抱,故屡屡形之篇什,不厌其烦”。

    7、寄托比喻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独‘虞舜’、‘瑶池’似有寄托。按,旧注:高宗在春宫为文德皇后建此寺,故以‘慈恩’名诗。托虞舜以思高宗,托西王母以思文德皇后,盖暗记慈恩寺也。”(按,此为赵次公评语,见《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一,文字略有删节。)

    (二)卷二七言古部分

    1、师承与影响

    (1)师承风骚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旧评,太白《远别离》、《蜀道难》,与子美《同谷七歌》,皆《风》、《骚》之极致,不在屈原下也”。(按,此段评语见于宋李廌《师友记闻》,《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六引。)

    (2)师承乐府

    《丽人行》,“杨花、青鸟,渲染浓丽,不必拘拘索解,自是乐府佳语”。

    《白丝行》,“邵子湘云,得梁陈乐府之遗”。

    (3)影响宋明诗人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诗以朴胜,遂开宋派”。

    《曲江三章章五句》,“短章踸踔,空同极学此种”。(按,空同,即李梦阳。)

    2、意境创造

    《天育骠图歌》“吾闻天子之马走千里”以下四句,“突兀而高老”。“当时四十万匹马,张公叹其材尽下”两句,“横空盘硬”。

    《醉歌行》“春光潭沱秦东亭”以下诸句,“方谓妙境”。

    《叹庭前甘菊花》,“此与《秋雨三首》,短章萧散,正复耐人把玩”。

    《渼陂行》之“凫鹥散乱棹讴发,丝管啁啾空翠来”:“正须得此秀句,空阔变幻,极顿挫之妙”。

    《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起奇崛”。“诗亦觉咫尺万里”。

    《楠树为风雨所拔叹》“江翻石走流云气”以下三句,“堪泣鬼神”。

    《百忧集行》“强将笑语供主人,悲见生涯百忧集”二句,“苦境”。

    《戏作花卿歌》之“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子璋二语至今读之凛凛有生气,当时愈疟不虚”。

    《桃竹杖引赠章留后》“路幽必为鬼神夺,拔剑或与蛟龙争”二句,“旧评云,元(玄)之元(玄),怪又怪,然不可复进,进则刘义矣”。(按,此为刘辰翁评语,见《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十。朱琦为避玄烨讳,改“玄”为“元”。)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首二句“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起手又别一境”。

    3、语言艺术

    《玄都坛歌寄元逸人》“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一联,乃“警语”。

    《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起句“堂上不合生枫树”,“突兀”。

    《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之“文章有神交有道”,“旧评云,第能此起,不患辞穷”。(按,此为刘辰翁评语,见于《集千家注杜工部诗集》卷三。)“气酣日落西风来”以下七句,“正如黄河之水,泥沙俱下,淋漓尽致”。

    《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之“老夫清晨梳白头,玄都道士来相访”:“亦是老手起法,六一谓二句俗气,非也”。(按,六一,即六一居士欧阳修。)

    《戏为韦偃双松图歌》之“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起又别”。“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二句,“奇警语不多得”。

    《哀江头》,“转折矫健,略无痕迹,苏黄门谓‘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信然”。“后段:西樵曰,此段正追叙乐游寔事。又曰,乱离,只叙得两句,‘清渭’以下纯以唱叹出之,笔力高不可攀,乐天《长恨歌》便觉相去万里。又曰,即两句亦是唱叹,不是叙寔”。(按,苏黄门,即苏辙。西樵,即王士禄,王士禛之兄。)

    《题壁上韦偃画马歌》“一匹龁草一匹嘶”以下四句,为“健笔”。

    《阆山歌》“松浮欲尽不尽云”以下四句,乃“奇句”。

    《阆水歌》“石黛碧玉相因依”句,乃“秀句”。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直起,此与《丹青引》极顿挫排宕之奇,真有神助”。“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时郭家师子花”二句,“接笔陡健”。“忆昔巡幸新丰宫”以下,“开拓,大妙”。

    4、结构艺术

    《骢马行》,“叙题起”。“夙昔传闻思一见”以下六句,“一层是看”;“朝来少试华轩下”以下四句,“二层是试”;“卿家旧赐公取之”以下,“三层是赞”。

    《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自有两儿郎”以下六句,“忽然至此,作者亦不自知”。“结好”。

    《哀王孙》“长安城头头白乌”以下四句,“突兀而来,省却多少铺叙”。“有一种想路,绝非常径可泥。旧评云,起如童谣,序事处先从宝玦看出,又从隆准看定,然后丁宁珍重,切切草间私语如闻其声”。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二:“一歌唤子美,二歌唤长镵,岂不奇绝”!

    《又观打鱼》“日暮蛟龙改窟穴”以下六句,“作诗有关系是大家数”。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开元之中常引见”以下八句,“一段画人”;“先帝御马玉花骢”以下十二句,“一段画马”;第三段,“纵笔所如,无非神境”。

    5、写景艺术

    《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深山大泽龙蛇远,春寒野阴风景暮”两句,“写景杳冥,迥非人境”。

    《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野亭春还杂花远”句,“忽接景语,大妙”。

    6、思想内容

    《高都护骢马行》之“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结有老骥伏枥之感”。

    《醉时歌》,从“清夜沉沉动春酌”到结束,“痛饮悲歌,正尔淋漓尽致”。

    《乐游园歌》之“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此“结:无聊无赖一至于此”。

    《悲青坂》,“‘日夜更望官军至’,人情如此;‘忍待明年莫仓卒’,军机如此:所以为诗史也”。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此“结:此老襟抱自阔,与蝼蚁辈迥异”。

    7、寄托比喻

    《白丝行》,此诗“托喻素丝,从缫织说到裁缝,从裁缝说到衣着,从衣着说到弃置,看他层次。结有无限悲慨”。

    四、《杜诗精华》的特有价值

    关于《杜诗精华》的价值,上文已多次谈到,这里再做一总结。要发掘《杜诗精华》的价值,需与同类文献加以比较研究,才能说明问题。广义说来,《杜诗精华》属于批点式杜诗选本。何为批点?《四库全书总目》卷三十七《苏评孟子》提要云:

    宋人读书,于切要处率以笔抹,故《朱子语类》论读书法云,先以某色笔抹出,再以某色笔抹出。吕祖谦《古文关键》、楼昉《迂斋评注古文》亦皆用抹,其明例也。谢枋得《文章轨范》、方回《瀛奎律髓》、罗椅《放翁诗选》始稍稍具圈点,是盛于南宋末矣。

    考文学批点之成立,实始于南宋。但是批点法的形成,却当溯源至前代。批点之意,包括“批”和“点”两端,又与所批评的文本联系在一起,宋人合而为一,遂成为一种文学批评的样式。自南宋以降,批点流行于世,甚至无书不加批点。因此,探讨批点的形成与发展,也需要从各个方面去寻源究本。而杜诗之批点,一般认为始于南宋之刘辰翁。这就是他的《集千家注批点杜工部诗集》(20卷)。是书实其门人弟子取宋人《集千家注杜诗》,大量删削旧注,加入刘辰翁评点而成(而刘氏之子将孙门人高崇兰竟编辑了《须溪批点杜工部诗》20卷)。是书卷首载有刘将孙序,其编年与鲁峕、黄鹤本皆不甚合,注释标以姓氏者,多为“洙曰”、“赵曰”、“师曰”、“鲍曰”、“修可曰”、“梦弼曰”、“希曰”、“鹤曰”等,其不标姓氏者,多为刘辰翁评语。此书所谓“千家注”,与《分门集注杜诗》,黄希、黄鹤父子《补注杜诗》所载“集注杜诗姓氏”多有不同,如“张咏曰”、“沈括曰”、“司马温公曰”等,间或有之,皆由诗话笔记之属采辑而来。书中刘辰翁评点,不乏真知灼见,可是多数是即兴漫批、泛论空议,失当处不少。

    元范梈取《诗经》“三百篇”之义批选杜诗,结成《杜工部诗范德机批选》(6卷)。是书略加批注杜诗311首而成,虞集为之作序,初刻于元代,我们所见者即此刻本。此书目录前及各卷首,首行题“杜工部诗范德机批选”,次行署“高密郑鼐编次”。虞集序谓此书分类,而实则不分类,以诗体分卷,先分体后编年。卷一五古,卷二七古,卷三五律,卷四五排,卷五七律,卷六七排及七绝。每体之中约略编年。于诗前标注大致写作时期,不标具体年月,如卷—《游龙门奉先寺》、《赠李白》二诗前标“开元间留东都”;《望岳》、《陪李北海宴历下亭》二诗前标“齐赵梁宋之间”。此书批注极为简略,或批于题后,或批于句下及篇末。而多数诗无批注,行间仅有圈点。偶有词语、典故训释,亦皆用宋人旧注,以引《东坡志林》为多。总体言之,此书常据一时之见略批数语,多半如刘辰翁之即兴漫批。

    明杨慎《杜诗选》(6卷)。此书乃明闵映璧所刻之《李杜诗选》之杜诗编,选杜诗264首,前后无序跋,略以作诗年代先后编次。各卷首及版心题“杜诗选”,半页8行,行18字,行间有圈点,且有双圈、单圈之别。书眉及句下有刘辰翁评语及杨慎批注,刘评较多,多录自元高楚芳千家注本。杨慎批注,多用力于杜诗之用语、引典,补充辨正前人注解之缺误。因杨慎博闻强识,精于训诂考据之学,故多有补前人所未注及者,如注《巳上人茅斋》“天棘蔓青丝”,谓“天棘”非柳而为天门冬,《重过何氏五首》“苔卧绿沉枪”,谓“绿沉”为画工色名。然而亦时有猎奇、獭祭现象。

    明孙矿批选《杜律》(4卷)。批选五律245首,七律142首。诗之编次不按作年先后,一题数首者往往分编之,近于分类又不尽然,较无伦次。诗题之上,有划单圈或双圈者,以示甲乙次第。诗正文行间有圈点。批点置于篇末,多半是极简略之泛泛品评,类似刘辰翁之即兴漫批。如云《晚出左掖》“通篇匀隐典密”,《春宿左省》“气象苍浑”等。较少新见。

    明郭正域《批点杜工部七言律》。我们见到的是明崇祯间乌程闵齐●刊本。卷前有郭正域自序,卷末有闵齐●刻印此书记。前有目录,共收杜诗七律151首,大致以写作年代先后编次,不分卷。目录前及诗正文前题书名“杜子美七言律”,版心题“杜律”。正文行间有圈点及竖划,书眉及句旁有郭正域批语,极简略空泛,往往用“具体”、“好语”、“撰句”、“善叙事”、“清空一气如话”等评语,且多重复。时录刘辰翁评语,以黛笔别之而不标姓名,此即闵氏所附。句旁竖划处甚多,大都批以贬语,如“无味”、“凑句”、“蠢而嫩”、“结句弱”等。盖郭正域慨于评注杜诗者只知一味颂美而无确识,人云亦云,故于杜诗之不足取处亦予指出,其自序云:“约言之,其匠心竭力处,上薄《骚》、《选》,仿佛《风》、《雅》,而其率意懈怠处,亦滥觞宋人,比于学究。”评杜诗而敢于指出其白璧之瑕者为数不多,宋刘辰翁之后,郭正域可称一家,故闵齐●记云:“自有此评,而后进于今知所取舍矣。”此书世传甚少,不易得见。

    明郝敬《批选杜工部诗》(4卷)。书前有郝敬天启六年(1626)夏所撰《批选杜诗题辞》,末有“郝敬之印”章。次列目录,卷一为五古,计85首,卷二为七古,计87首,卷三为五律,计235首,卷四收七律86首,五排7首,七绝13首,共选杜诗513首。诗正文大字,半页9行,行18字,诗旁加圈点,且有小字批语,题下、句下及诗后批注,皆小字双行,栏上多有眉批。批语简略,但不乏见解。如评《诸将五首》云:“此讽天宝以来诸将,以诗当纪传,议论时事,非吟弄风月、登眺游览,可以任兴漫作者也。必有子美忧时之真心,又有其识学笔力,乃能斟酌裁补,合度如律,非复清空无象,不用意,不著理,不求可解之类也。五首纵横开合,宛是一章奏议,一篇训诰,与三百篇并存可也。评者但知《秋兴八首》不知有《诸将五首》,岂子美之知己乎?”

    上述诸种批点杜诗的选本普遍的问题是即兴漫评,缺少统一的批评思想。与之相比,我们觉得,朱琦之评点杜诗就克服了诸本的缺失,有意而为之。一是多从微观处着眼,重在细致入微的艺术剖析,既有直觉体验的妙悟,妙语如珠,言简意赅,又有较为公允的理论归纳,探求杜诗的源与流,其所言颇有具体针对性,切合艺术实际,切合杜诗规律。这是上述几种选本较难做到的。二是朱琦批点杜诗宗尚“汉魏乐府”,旁及其他,即以“汉魏乐府”为主要标准评价杜诗,这可称之为朱氏的诗学思想。这一批评思想是其批点的灵魂,是上述诸本没有的。此一批评思想或审美观点看似复古,实是其慧眼独具处。因为杜诗之被称为“诗史”者、杜诗之不朽者,主要指的就是脱胎于“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汉魏乐府、又以炉火纯青的艺术形式融入了杜甫时代新内容的那部分诗歌,不仅仅是后世所谓“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新乐府”。而朱氏之评点,因为有了一个较为统一的诗学思想——宗尚“汉魏乐府”,整个评论也就较为条理清晰,渐露理论高度了,所谓“纲举目张”吧。

    (《杜甫研究学刊》200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