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7日下午，由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主办的“尼山国学大讲堂”第六十七讲在中心校区知新楼A2106室举行。荷兰莱顿大学全球与比较哲学教授、跨文化哲学研究中心主任、哲学系前系主任道格拉斯·伯格（Douglas L. Berger）教授作题为“从相互依存到万物相入：华严宗如何将中观学改造为一种复杂实在论”的学术报告。卢盈华教授主持讲座。

讲座伊始，伯格教授从龙树在印度佛教思想史上的地位谈起。他指出，龙树确立了缘起即因果的相互依存，作为佛教解释诸物如何相互作用、相互转化的理论，这一成就影响极为深远，以至大乘传统的许多部派尊其为“第二佛陀”。然而，龙树在破斥其他各种因果理论之后，对于缘起究竟如何运作，却始终未给出正面的说明。正是这一缺口，使其思想在印度被引向两个方向：其一是被判为虚无主义者，伯格教授举无著为例，其著作中曾告诫同门，路遇中观学者当掉头绕行，以免为其虚无之说所染；其二则循相互依存之义推出物理现象与意识亦相互依存，遂使意识成为实在的根本构成。两条路径合流，最终使龙树在古典诠释者与许多现代研究者眼中被不确切地定位为“反实在论者”。

伯格教授随后转入华严一系的思想转折。他认为，六世纪杜顺迈出的关键一步是“换词”：龙树所讨论的是“空”与“色”的关系，杜顺则改以“理”与“事”论之。“理”指自然秩序展开的条理与融贯，“事”则指该秩序之内个别化的现象。这一置换并非单纯的复述，而是一种推进。在龙树那里，空与缘起只是同义关系，“空”不过是提醒佛教徒不要把缘起重新塑造成某种本质主义的体系；而在华严思想的早期形态中，理与事的关系已不止于彼此相涵，更是彼此“相入”。由此便产生了龙树未曾处理的新问题：无边无际的“理”如何能够被限定于有限的“事”之中？个别之物又在何种意义上可以是无边的？而“相入”本身究竟意谓什么？

接下来，伯格教授以法藏《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中的“椽舍问答”为核心文本逐段疏解。他指出，“椽即是舍”堪称佛教哲学史上最令人震惊的论断之一，因为在许多佛教学派看来，整体或复合物本属虚构，实有的只是诸条件与部分。法藏的回应是：椽唯有在“成就屋舍”这一活动之中才成其为椽，离开这一动态的互动，它便只是一块木头；而瓦、板等所谓“部分”，也在同一互动中彼此相互成就。对于“各出少力共作”之说，法藏以断、常二过破之：若每一条件只贡献可确指的有限一分，则诸分相加仍不成一屋，是为断；若径直设定确有一完整之屋，则此屋成了无因而有，是为常。伯格教授特别提示，法藏描述此事的用语高度动词化，“能作”“鎔融無礙”皆是如此；他并援引原夏威夷大学中国哲学教授安乐哲的观察：英文building一词兼有名词与动名词二义，既指建成的屋舍，也指建造的活动，恰可映照法藏的思路。他总结说，龙树在《中论》中只是否定整体与部分之分，法藏则更进一步，试图说明整体如何成为整体、部分如何成为部分——答案在于“相入”，即在动态的安排与互动之中彼此构成。这是一种关于事物结构的正面分析。

报告的后半转向李通玄《新华严经论》中的“数钱之喻”。伯格教授征引其文：若主张因在前、果在后，则因本身无从成立，果亦随之崩坏；譬如数钱，不数后钱则“一”亦不能成立，必待数及后一枚，前面那个“一”方才获得其意义。他解释道，“持有一钱”这一观念，若无一钱以上之物与之相待，便毫无意义可言；故因与果实际上在同一瞬间彼此成就。他进而说明此说在佛教哲学脉络中的分量：此前一种流行的因果模型与“剎那论”（kṣaṇikavāda）相配合，认为因果效力封闭于各自的剎那之内，前后剎那彼此隔绝；如此一来，因果效力究竟如何从此一剎那传递至下一剎那，便成为难以解答的问题。李通玄所提供的替代方案，或表述为因果同时施设，或表述为对时间性的非时间式理解，正是针对这一困境而发。

伯格教授最后总结道：在法藏那里，我们得到的是关于现象结构的描述；在李通玄那里，得到的是关于时间样态与因果效力之关系的描述。二者共同的意图，是说明相互依存的因果性在自然秩序中如何真实运作——既见于事物的构成，也见于时间中的因果流转。这并非约定的实在，亦非幻象，而是我们所实际经验到的结构与时间性；正因如此，它对于修行由未觉转向觉悟才是至关重要的。他坦言，这一“实在论”的定位在当代佛教哲学研究中颇具挑战性，但认为这恰是龙树本欲抵达、却未及充分展开，而由华严诸师接续完成的方向。

在提问与讨论环节，来自校内外的与会师生围绕报告展开了热烈而深入的交流。儒学高等研究院沈顺福教授、汉伊理教授、犹太教与跨宗教研究中心安怡助理研究员、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李丽珠副教授围绕着空的翻译、整体与部分、实在论与反实在论、意识与神经结构、诠释意图、华严宗因果观、中国佛教的现实关注等问题进行了提问，伯格教授给予了详细的回应。此外，针对学生们的提问，伯格教授就“空”的译名流变、“空亦复空”的意涵、龙树与月称的差异，以及范缜《神灭论》中的“神”与西方“灵魂”概念是否相类等问题作了解答。

讲座历时两个半小时，现场讨论气氛热烈，取得圆满成功。

主讲人简介

道格拉斯·伯格（Douglas L. Berger），荷兰莱顿大学全球与比较哲学教授、跨文化哲学研究中心主任，哲学系前系主任。曾任美国南伊利诺伊大学哲学系教授及系主任、亚洲与比较哲学学会会长。担任Philosophy East and West杂志编委。伯格教授的研究专长主要集中在四个领域：印度认识论与形而上学中的古典论辩、早期及中古中国哲学传统、跨文化哲学诠释学，以及十九至二十世纪欧陆哲学。他的主要著作包括The Veil of Māyā: Schopenhauer’s System and Early Indian Thought（《摩耶之幕：叔本华的体系与早期印度思想》，2004）、Encounters of Mind: Luminosity and Personhood in Indian and Chinese Thought （《心之交会：印度与中国思想中的光明与人格》，2015）、Indian and Intercultural Philosophy: Personhood, Consciousness and Causality（《印度与跨文化哲学：人格、意识与因果性》，2021）、Introducing Chinese Philosophy: From the Warring States to the 21st Century（《中国哲学导论：从战国时代到二十一世纪》，2025）等。他主编多部著作，担任夏威夷大学出版社丛书Dimensions of Asian Spirituality（《亚洲精神性的维度》）主编（2011—2020），共同主编Nothingness in Asian Philosophy（《亚洲哲学中的无》，2014）。此外，伯格教授发表了数十篇重要期刊论文与专书章节。

【责任编辑：王敏】